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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河:为何越来越多美国年轻人对社会主义感兴趣

2020-01-21 20:49:01 作者: 肖河 评论: 字体大小 T T T
近几年,美国青年人的“思想问题”一直让该国所谓保守人士忧心忡忡。自民主党人博尼·桑德斯“冒天下之大不韪”在2016年总统大选中打出“民主社会主义”旗号并收获大批拥趸以来,美国媒体就格外关注一般大众在“社会主义”这个问题上的看法。连续几年形形色色的民调无不表明,桑德斯的成功绝非偶然,美国青年一代对待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的态度正悄然发生改变。

为何越来越多美国年轻人对社会主义感兴趣

来源:世界知识  作者:肖河

在美国,随着民主党在20世纪初开始拥抱新自由主义,这一进程加速进行,财富分配的不平等显著加剧。在失去了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直接挑战”之后,资本主义本身也开始迅速“退化”,逐渐失去一度引以为豪的“适应”力,甚至要清算之前的“错误路线”。在美国,这种反动就体现在要重新按照“国父们”的想法“逐字逐句”地恢复美国过去的“伟大”,废除进步运动以来、新政以来、自由民权运动以来的所有阶段性调适措施,奥巴马就是其中最新的靶子。在这一“倒行逆施”的大背景下,美国的年轻一代越发对社会主义感兴趣也就不足为奇了。地平线上的“社会主义美国”

近几年,美国青年人的“思想问题”一直让该国所谓保守人士忧心忡忡。自民主党人博尼·桑德斯“冒天下之大不韪”在2016年总统大选中打出“民主社会主义”旗号并收获大批拥趸以来,美国媒体就格外关注一般大众在“社会主义”这个问题上的看法。连续几年形形色色的民调无不表明,桑德斯的成功绝非偶然,美国青年一代对待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的态度正悄然发生改变。 

为何越来越多美国年轻人对社会主义感兴趣

2016年美国大选期间民主党总统竞选人伯尼·桑德斯的年轻支持者们。桑德斯曾被特朗普斥为“美国的社会主义者”。

至于这种改变有多大,美国媒体给出了一堆各不相同的数字,其中属保守派人士和媒体所援引的最耸人听闻。在线杂志“联邦主义者”曾在2019年11月刊发评论文章称,美国年轻人当中至少有1/3支持共产主义,70%会投票支持宣扬社会主义主张的候选人,57%认为《共产党宣言》比美国《独立宣言》更能“保障自由和平等”。在当今美国媒体上,指责年轻人“数典忘祖”的言论随处可见,比如:“美国大部分年轻人的思想状态已经‘不堪入目’,将国父们的谆谆教导抛在了脑后”。

断不可就此轻信了美国媒体的这些说法。美国的保守力量向来强大,而且“从不打瞌睡”,丝毫不会放松一切抹黑“赤色”思想的机会,但凡有些风吹草动,比如有人要给美国政治稍微增加一点进步主义或者政府干预的色彩,就会激起保守力量关于“社会主义正在卷土重来”的话语爆发,甚至在危急关头也是如此。在2008年发生的次贷危机中,“福克斯新闻”节目的主持人曾嘲笑奥巴马总统的大规模经济刺激计划堪称“2009年欧洲社会主义者法案”。

不过,确有事实显示,保守派的“忧心忡忡”也不全是神经过敏。综合过去十年密集开展的各种民调数据可以看出,在1981年后出生的美国年轻人当中,社会主义的吸引力确实在持续增长,对资本主义的看法则每况愈下。就连一向较为谨慎的盖洛普民调也显示,在2019年底,美国青年人当中对社会主义抱有好感的人已达到一半左右。哈里斯民调则显示,在18岁到24岁的年轻人之中,六成左右明确表示支持社会主义,49.6%的人直白表示不排斥“生活在一个社会主义国家”。

比内心喜好更重要的是行动,美国青年人对待社会主义的态度变化并非“言行不一”。在桑德斯参选之前,美国最大的社会主义组织“美国民主主义者联盟(Democratic Socialists of America)”成员不过千人,数年没有召开过大会。到了2017年下半年,其成员达到2.5万人,并且在芝加哥举办了全国大会。目前,其成员已经突破5.6万人,分支遍布全美。政治上,他们不以美国人印象中“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独立左翼”自居,而是一心一意地增强民主党力量,支持“国会进步主义党团”。但2016年败选之后,民主党的政策也在逐步“激进化”。

面对上述变化,美国保守派仿佛已经张望到了地平线上的“社会主义美国”。对他们来说,鼓噪“社会主义正在威胁美国”并非全然是为了抹黑政治对手而采取的策略之举,因为在美国青年人内心深处的思想转变已经和两党政治中的一极(民主党)纠缠在一起,势将转化成推动美国社会转变的更强行动力。

保守派的所谓“反思”

美国青年思想和行动上的变化又是怎样产生的呢?美国的保守派们也正急于弄清这一问题,并且表现出惊讶、愤怒和自我安慰的复杂情绪。惊讶的是,美国经济刚刚克服了“新大萧条”的影响,按照特朗普总统的话讲,正处于“史上最好时期”,物质环境依然优渥,但是美国青年脑海中对社会主义的亲近感并没有随之消散,反而继续滋长。惊讶之余,他们的困惑转为愤怒,认为美国青年之所以走上“邪路”,正是因为生活环境过于舒坦,以至于失去了美式价值观里的“奋斗”精神,那些“追捧社会主义的人”不过是希望不用工作的“懒虫”。

为何越来越多美国年轻人对社会主义感兴趣

2020年美国总统大选民主党参选人、佛蒙特州联邦参议员伯尼·桑德斯。

“心硬如铁”的保守派人士在经历了惊讶和愤怒之后,毕竟还是要面对他们无法接受的现实。最终,强烈的情绪发酵为一种自我安慰的苦酒。保守派人士翻来覆去地说,美国的年轻人其实不懂什么是社会主义,他们错将福利和平等视为社会主义的特征,丝毫不知道其本质是“生产的公有制”,这样看来,美国年轻人追捧社会主义的问题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了,“不过是无知的年轻人在赶时髦罢了”。保守派人士还自我安慰说,当年纵容麦卡锡主义的共和党总统艾森豪威尔为了和苏联“争夺人心”,甚至愿意开出比北欧国家更高的福利支票,因此如果确有需要,更多的福利还算不上“政治问题”。

在保守主义者们看来,美国的资本主义制度运行得“一如既往地好”,“社会主义浪潮”在这个国家出现简直“不可理喻”。不过,指责年轻人们是“懒虫”固然能够发泄胸中愤懑,但当他们冷静下来,多少也是知道这一粗暴指责难以服众。于是,他们思来想去,找到了一个“好办法”,就是把美国青年的“误入歧途”归咎于“左翼对高等教育界的把持”,宣称美国的大学中民主党自由分子太多,传统的共和党人太少,教科书里没有历数社会主义的“凶残与失败”。总之,之所以美国青年出现“思想滑坡”,主要还是因为精英阶层在柏林墙倒塌之后放松了对社会主义的警惕,放任左翼控制的教育界“人为地创造出自己的社会基础”。

“教育误国”论和之前的“懒惰青年”论一样,不大经得起推敲。美国的学术界什么时候不是深受左翼的进步主义影响呢?右翼分子难以在美国的大学校园里谋得教职绝非最近才有的现象。知名如萨缪尔·亨廷顿者,也因有“政治反动”之嫌而难以得到整个知识界的认可,数次参评也没有成为美国科学院院士。可以说,教育界偏左在现代美国几乎是一种常态,无法解释近十年来美国青年对社会主义日益上升的好感。更何况,还有不少年轻人——包括底层白人和大量黑人——从来就没有上过大学,而美国的高中老师们更是左右参半,谈不上是“散播社会主义思想的温床”。

反思到最后,美国的部分保守派人士开始意识到动辄“抹红”政治对手的策略有点问题。回想起2009年福克斯新闻把奥巴马称为“社会主义者”之后,《新闻周刊》曾发文针锋相对地做出反驳,表示“我们现在都是社会主义者”,现在的保守分子觉得之所以美国青年不再把社会主义视为洪水猛兽,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过去的保守派乱贴标签,反而使“社会主义”这个词在美国“脱敏”了,导致年轻人一听到它,脑子里蹦出来的是奥巴马而不是斯大林,自然也就丧失了对社会主义的警惕。

虽然百般不情愿,美国的保守派不得不承认,越来越多青年人的思想转向多少还是反映出美国的资本主义运转“出了问题”。但对于到底出了什么问题,美国的保守派人士们大多语焉不详,而且总不忘说一句话:“不管资本主义有多少问题,社会主义的表现总是更糟”。也有人发表了一些让人哭笑不得的看法,例如,承认青年人确实在就业方面非常辛苦,碰到社会的结构性障碍,但话锋一转指出,所谓的结构性矛盾就是已经就业的工人得到了工会的保护,也就妨碍了年轻人获得就业机会。还有一种言论称,联邦政府在用工方面管得太多,从业人员需要取得一大堆资格证书,这也不利于年轻人找工作。总之,他们就是要苦口婆心地告诉年轻人,美国社会是出了问题,但问题不在于资本主义体制,而是试图控制资本主义的人和政府。

傲慢的资本主义

在不能正视问题的情况下,真正的反思就不可能存在。美国右派们已经失去了对现实的感受力,既无法理解弱者在资本主义“原始森林”中的痛苦,也失去了设想更好社会机制的能力。这些保守分子甚至真诚地认为,当前美国社会的首要任务就是要维护穷人“吃苦”的自由,而国家福利将会剥夺这一宝贵自由。在他们看来,资本主义制度的“道德优越性”就在于其所倡导的经济平等实际是精神上的平等,这种精神能有效地迫使人们为了钱而出卖劳动和笑容;而社会主义则仅仅满足于在物质上落实平等,丝毫不能鼓励人们去做“经济动物”。由此可见,美国的保守人士连篇累牍地就社会主义问题发表言论,终归是在“诿过于人”,所以他们越出来说话,美国的年轻人对资本主义的评价就越发走低。

过去的资本主义曾经和今天的美国资本主义一样傲慢,过去的资本主义也曾经不那么傲慢,懂得自我调适和修正。在战争、危机与革命迭起的19世纪末、20世纪初,德国社会民主党人爱德华·伯恩斯坦就提出了“资本主义适应论”,指出强大的劳工运动已经掀起了针对资本剥削倾向的社会反动,经济领域的民主化虽然还很微弱,但这一趋势的存在已是一个既成事实。不论伯恩斯坦思想的其他方面是否正确,他的这一观察是准确的,那就是面临紧迫的内外危机,各国的资本主义不得不选择“适应”时代变迁,而不是让时代“适应”资本主义。

资本主义“适应”时代变迁的过程从世纪之交延续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再到大萧条、第二次世界大战直至冷战。在冷战中期,资本主义美国的“社会主义化”——政府对经济的干预达到顶点:国内是“罗斯福新政”的遗产和自由民权运动的成果,国际上是以国家管制和国家间协调为基础的“布雷顿森林体系”。正是在这一时期,欧洲的国家福利制度得以确立,左翼思潮和运动也改造了美国的基本面貌。然而,从冷战后期开始,伴随着战争和革命“威胁”的减弱,欧美各国的资本主义从长期的被压抑状态中重新得到解放,开始了一系列的新自由主义改革,逐步复活经典的自由竞争“丛林法则”。在美国,随着民主党在20世纪初开始拥抱新自由主义,这一进程加速进行,财富分配的不平等显著加剧。

在失去了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直接挑战”之后,资本主义本身也开始迅速“退化”,逐渐失去一度引以为豪的“适应”力,甚至要清算之前的“错误路线”。在美国,这种反动就体现在要重新按照“国父们”的想法“逐字逐句”地恢复美国过去的“伟大”,废除进步运动以来、新政以来、自由民权运动以来的所有阶段性调适措施,奥巴马就是其中最新的靶子。在这一“倒行逆施”的大背景下,美国的年轻一代越发对社会主义感兴趣也就不足为奇了。

如果没有第三次科技革命对生产力的提升,没有服务业大繁荣催生新的工作岗位,以“里根经济学”为旗帜的新自由主义政策可能早已把尖锐的美国国内矛盾“带回”到资本主义体系当中了。然而,资本主义体系维持表面繁荣的同时也是内部矛盾持续积攒的过程,傲慢的资本主义在重新正视现实之前恐怕很难为其感受到的各种困惑找到答案。

【肖河,中国社科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副研究员。本文原载微信公众号“世界知识”,授权察网发布。

责任编辑:东方
来源: 察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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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03月03日 ~2017年03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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