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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湘穗:在“军机处”谈全球大势与大国战略(4)

2015-05-08 08:21:32 评论: 字体大小 T T T 扫描到手持设备
为什么我愿意讲一下关于伊斯兰的问题呢?因为现在已经有点把伊斯兰那16亿人视为一种异类。

“一带一路”背后的战略意义

我们面对这场博弈,中国现在的对策就是“一带一路”,这样子解读就可以看到背后的战略意义。以这个基础,共同发展和共同安全,积极合作,通过互通互利互赢。60多个国家,44亿人口占世界的63%,经济总量20万亿。现在做这件事,就是把这个传统路线图里面、线周边的东西圈起来,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事。

参加亚投行的国家也挺有意思,阿富汗那些没有加进去的,大概就是这么一块要做共同体。做一带一路要实现天下三分,要有一种全球化的新模式,摆脱资本持续积累的痼疾。发展中国家组织起来,改变现在中心边缘地位这种格局,建立起欧亚非网络通道,为经济落后的国家提供基础设施和统一大市场。建立共同安全框架,反对霸权国家的控制,推进跨国、跨文明合作,化解文明冲突。

这当中,非常重要的是东盟和中国东亚的合作区。目前都是分块在做,比如中亚、俄罗斯,跟东亚、东北亚这边也有,海湾那边也在做。这些小块、次区域慢慢会向区域做,现在已经是进行时。

这个区域共同体的结构目前接近金字塔形,有基础资源、市场、完整的制造业、金融业和服务业。这当中金融服务业畸形过大。所以这个结构不完全是一个金字塔结构,而应该是网络式的、比较平等的、互相有节点式的,多个区域重合、互补式的,和现在世界体系的边缘中心结构是不一样的。

建立一个40亿人的统一市场,这个设想最初是美国人提出来的,在《美国2025全球趋势报告》里讲了一个展望。中国的要素加上系统整合能力,最有可能形成全世界的经济基础。今年做的一个统计,各国在线市场份额,最大的就是中国。2011年到2015年的十大国家调研市场,也是中国上升发展——毕竟中国是一个统一的13亿人的市场,沿海地区有五六亿的中产,超过世界大部分国家,甚至可以说是九亿人的一个市场规模。

在产业链整合上,中国从五十年代开始,从156个项目开始建立了拥有39个大类、191个中类、525个小类制造业体系。这种大而全体系可能是不经济的,但是从国家战略和战略竞争力角度来讲,是最宝贵的财富,是大国竞争力的核心。这对于维持整个中国经济体系有重大战略意义。

再就是金融投资,最近比较时髦的话题就是亚投行。金融投资要解决资金缺口,由此可能改变现在围绕美元体系、欧元体系形成的国际币缘政治体系。我们有可能建立围绕亚洲共同体结构而形成的币缘圈,有助于防止全球金融资本的冲击。

一带一路还要推进发展和安全一体化。亚信上海宣言中讲,要综合、合作、可持续的亚洲安全观。因为现在搞经济,如果你不把安全框架建立起来,很快就会有问题。

一带一路是非常复杂的社会工程,社会风险比较大,比解决中国自身问题要复杂得多,比解决欧共体的问题也复杂多。世界恐怖袭击在一带一路这儿非常密集。

中国做一带一路,首先要把自己的事情办好,13亿人的国家,这是我们最宝贵的一笔财富,也是我们最重大的安全目标。13亿人是世界最大的单一市场,我们实业立国、实业兴国、完成工业化,还是有很多空间。城镇化、水土沙、铁工基都可以做,现在经济下行,只要你立足于中国实际,我们应该在这个基础上去设计应做哪些事。

建设一带一路是天大的好事,也是天大的难事,要把握一些基本原则。至少有几条:合作共赢是必须的,一定要循序渐进分步走,不可能一下做出来;不要当十年任期的任务,我们可以用50年、100年能把这个做好,保证七八百年的地区的稳定,我们慢慢建起来也可以;综合一体,中国经济、政治、安全、文化都应该有,而且应该区分层次,要有一些原则。

我觉得中国和俄罗斯合作对于欧亚共同体建设非常重要,因为互补,我们保证他们的市场需求,他们保证我们的供应,背靠背,做产业链,然后在货币等等这些领域进行合作。布热津斯基的《大棋局》里核心观点说,任何一个欧亚大陆国家如果能够把这块大陆整合起来,就是所有海权国家的梦魇,既是英国的也是美国的梦魇。

以前我们说俄国靠不住,但现在跟中国满清时期关系不一样,跟苏联、毛泽东时期的也不一样,今天我们的GDP是它的五倍,人口几乎是它十倍,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是能够做好的,我们应该有一种大国心态,不要老是受害者的心态,这是做不成事的。

跟欧盟国家建立利益共同体,欧洲成立一个共同体,也在做,也想把这个区域做大,也在向亚太地区做一些扩展。我觉得作为一种世界治理模式,我们应该互相支持。

至于美国,我觉得中国跟美国就是建立新型大国关系,这有一段表述:不冲突、不对抗,互相尊重,合作共赢。

美国人不承认共识。我们跟美国人交流的时候,美国人从来都是自己定义两国关系,这次关系由我们来说,美国不太认同,它还没有准备平等地对待我们。

现在的问题就是,美国已经开始进入衰退期,仍然要独占利益。中国只要继续兴起,只要进行共同体建设就要挑战美国,但中国没有什么可让,因为总得发展。难点就在于,你要让美国让步,你还要避免相撞,这就需要中国的技巧。美国人也认定,中国是战略竞争者。有时候我们对美国的想法不清楚,我们经常用外交表述说,我们没有挑战美国的意愿。但美国那些军事报告说,我们不讨论意愿问题,我们讨论能力问题。因为你有能力打我,你就是我的对手,我就要对付你。如果你是不丹、尼泊尔,你要跟我作对我也不理睬你,因为你没能力。

美国实际上在太平洋地区是会分享的,1905年到1941年期间,他们跟日本人南北分太平洋。1905年对马海战的时候,美国在中间,如果俄罗斯人打赢就跟俄罗斯谈,日本人打赢就跟日本人谈。日本人打赢了就签《塔夫脱-桂太郎协定》,朝鲜的那部分归你,菲律宾归我,大概就以这个为线。1944年打菲律宾,后来美国就独占太平洋了。

1950年,艾奇逊曾经划过一条线。当时美国的意见是在日本、菲律宾,贴着这边画,但是把朝鲜和台湾都划出去了,他说这不归我们。因此金日成发动朝鲜战争,包括斯大林都判断美国不会参与,这犯了一个战略错误。

现在美国必须要控制太平洋整体的经济,控制太平洋作为一个货币区,整个太平洋这一条,日本、韩国、中国大陆、中国台湾、中国香港,一直到沙特,购买美国国债的前十个国家,七个都在这一条线上。如果你们都搞货币互换,美元现在由60%变成30%,就垮了。这就是美国的利益圈,它是这样划的。

太平洋很大,但为何容不下中美两国?问题是99%都归你美国,给我们中国大陆1%还不到,还要分给日本,还要分给韩国、菲律宾,台湾地区还要占一点,这个太平洋股份公司是一定要垮台的,因为全归你,我们要撤股我们重新开始。美国它也认为是这样,所以现在做的是控制边缘地带。美国对华战略有一个变化,就是遏制战略、接触战略、对冲战略、重返亚太,一直到现在,奥巴马前几天刚刚说,要保持接触,发展军力,还是一手拿胡萝卜,一手拿大棒,大概就是这种情况。

美国对华战略大体上有三派:一派说继续延续现行的政策,还可以;有一种是中国太不像话,我们要教训一下它;还有就是一次性让步,跟他合作。这三种意见都有,主导是延续,教训和让步的都在说。

但是美国对中国的战略基本指导思想还是利益至上的实用主义,基于美国利益,基于形势研判,基于中国能力,基于战略设计,基于国内的各派平衡。

中美关系的实质,我说叫博弈式共生。中美是具有不同国家利益的大国,也有共同国家利益。中美有三大矛盾:传统大国与新兴大国之间的矛盾,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国家的矛盾,金融型国家和实业型国家的矛盾。两大合作需求就是保持国际环境总体安全的需求,保证全球经济持续发展的需求。这个就是既矛盾又合作的现状。

中美两国是弈手,是全球这盘棋上的弈手,大家都在下棋。在这个棋盘上,你吃我的子,我吃你的子,互相在吃,斗得很厉害,但是大家要注意,下棋的前提是双方都保持棋盘不要被踢翻,不要把桌子掀了,是共生关系。在共同生活的情况下不断博弈,光看一头不行。我们希望平等,但是美国人希望利益最大化,中国也要争取自己的利益。我们只有通过博弈和斗争才能维护自己的权利。博弈的要义在于不是一家决定,我是臭棋娄子你可能赢,我是高手你可能赢不了,我有意让你也有可能赢,博弈是双方落子的结果,不是一家的,所以我们必须明白,我们当好棋手就行了。

要讲辩证法,对于美国来说,张文木教授讲过,你要想成为美国的朋友,先当美国的对手,它是尊重强者的,这是它的战略文化。我们去美国访问,美国军方对中国军方很尊敬,因为他们觉得你们几乎可以跟美国交手,不说打败我们,而说我们是对手。朝鲜战争的时候,他们是非常尊敬我们的。这一方面,战略主要是精神、物质、行动方面都有。在这点上,不审时,软硬皆无;能顺势,进退皆宜。我们一般也是这样讲,应该强硬或者怎么样,要审时度势。

最后的总结就是,我们现在处在世界的大危机中间,处在格局周期和体系交替的多重转折点上,天下三分是未来世界的基本趋势,中国将成为世界的一极,不要当全球新霸主。建设泛亚共同体,应该成为中国大战略。要通过一带一路等举措,推进共同体建设。

今天讲这么多,谢谢。

问答环节:

主持人:感谢王湘穗教授精彩的演讲。其实他主要讲了两部分,第一部分对世界发展大势做了全面的复盘,从荷兰的商业资本主义讲到英国的工业资本主义再到美国的金融资本主义。又讲到美国的变化,美国的危机,出现了中国新的机会,也就是新形势下我们新的企业布局。这个布局下带出来一带一路,同时更加深入地讲了中美的一些现状。讲得非常精彩,让我们再次用热烈的掌声感谢王教授。

下面我们是互动环节,大家有什么问题,不管是历史还是新形势下的问题,都可以进行提问。

提问:谢谢,您的演讲非常精彩。我的问题是,中国战略选择的目标是什么?因为你刚才讲到世界大势,包括美国现在面临的危机,从根本上来讲,是它模式的危机、理念的危机,二十世纪是美国的世纪,民族、政治、市场经济,全世界还是往这个上面在走,包括我们自己也在走。刚才说一带一路,中国像佛祖一样,佛祖是要有教义的,我们的软实力在哪儿,我们如何能够感召这一带一路的兄弟们跟着你走?

王湘穗:谢谢您的问题。关于目标,我觉得中央已经定了,就是两个百年,四个全面。我觉得这个可以作为中国的战略目标,如果是国家富强、民族复兴,这个目标达到了。

至于讲市场经济什么的,我在研究的时候发现是这样的,中国的市场经济发展比较早,就是在那个时候会出现问题,也进行了控制。但在资本主义体系发展之后,大概整个中国从当时的体系中间有点被甩出来了,在还现代化的账,还在做赶路的工作。但我的意思是说,看不到成形的、能够让中国完全学习的东西,中国的问题恐怕真得靠中国自己来解决。一带一路是中国解决自身问题的一个部分,如果仅仅靠中国自己,在960万平方公里,靠13亿人来做这个现代化,大概到现在,没到天花板,也基本上到天花板了,还有更多事需要做,在发展过程中进行经济整合。

中国怎么发挥这种软实力呢?我是这样想的,软实力应该跟实际的利益有关系,我刚才讲过孟子回答大国怎么做,大国以仁。中国的软实力最后恐怕就是带着这些穷兄弟,有点像当年毛泽东他们决定修坦赞铁路一样,建医院、建铁路,建了以后,几十年以后觉得中国人不错,中国人真帮我们发展。

我们做一带一路也应该是这样。我曾经讲过,我们现在不太精准地算账,就是因为美国这几十年老说我们搭车,我们也可以说,我们已开始买票了,至少我们后面肯定是补票了,没问题,而且我们现在还把细软押在那个地方,这是有的。美国经济体系最大的特点,就像沃勒斯坦说,它要实现经济最大化,这个最大化到了什么程度?整体很难预算,很难计算,但是一些产品,比如苹果,或者纺织品,几乎90%的利润到了美国,10%左右归中国,中国可能只有3%,很低。人家把大部分最重要的财富拿走了,管怎么包装,跟你说定单什么的,都不在于这个。

中国跟发展中国家交往中最大的德政就是把30%留下,或者40%留下,50%留下来,甚至70%留下来,我让你发展。你们都发展起来了,如果成为我的外部市场,我的经济也可以起来。你发展以后认为他们是野蛮的,会怎样?我认为没有什么人愿意往自己身上背着炸弹当人肉炸弹,不逼急了不会这样,如果我们不把人家妖魔化的话,为什么这样?绝望,非常绝望,你到以色列看,加沙那个地方,他就要搞人肉炸弹。

中国能够把希望带给大家,把合作方式带给大家,让大家共享成果,再把孔子等中国文化带出去,我们不干预,你们自己选择自己的道路。比如沙特跟也门的问题,我们还是劝和,类似用中国的方式,这就是中国的软实力,这有可能受到欢迎,既有好吃的,也有好看的,挺实惠的。就像毛泽东当时说的,非洲兄弟会把你抬进联合国。人家认为你真是大国。

提问:您好,王教授,谢谢您的讲座。我也是国发院的毕业生,现在在一家中央企业从事海外能源和矿业走出去的项目。我们做海外投资,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项目,通过这个平台更多地感受到大国势力角逐背后那股推动的力量。您能结合世界大国的新关系,包括发展大势,还有我们自身的战略,对中国企业走出去提一些建议吗?谢谢。

王湘穗:最大的建议就是走出去。走出去肯定会遇到非常多困难,我自己感觉,中国企业走出去之前,确实需要对世界的情况有所了解。我比较早的时候参加中石油一次讨论会,那个时候老总还是陈耕。他们到非洲去,当时在讨论一些问题,我们就提了不同意见,(他们)说我们不听你的,你讲的正确也不听你的。为什么?我们得听老总的,不听老总的,老总可以炒我鱿鱼,你炒不了。结果他可能做一个错误决策,这是人事关系决定的。

我在参加发改委讨论时,建议他们接受密松水电站的教训,对投资额进行认真评估,评估后也需要对投资额的政治生态进行某种程度的改造,或者说是优化。比如你应该接触一些反对党,也接触克钦邦,了解一下,不能光是跟军政府打交道,跟各方面打交道,向所有可能投票或者做出对你不利决定的人都打交道,施加影响,这样你的项目会立在比较好的基础之上,就会避免出现像密松电站这样的教训。你必须做了之后,面对真实问题之后才行。

我们不会学他们,那个太血腥,但面对这种问题是要解决的,比如我们的安保问题怎么办?这需要我们想出不同于殖民者、不同于黑水公司的方法,但是我们一定会遇到这个问题。所以我觉得,慢慢设计吧。

提问:我有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中国30多年改革开放取得举世瞩目的成就,但同时也付出了一些代价,出现了一些社会乱象,或是一些腐败问题。你是否可以预测这次政策改革后,中国在以后的发展过程中会遇到什么问题。

第二个问题,一带一路像您刚才所描述的,是带着穷兄弟推着他们往前走,是不是可以预测一下,给他们带来利益的同时,是不是也有其它问题或者风险呢?

谢谢。

王湘穗:第一个是肯定的,任何一件事,不可能纯粹的好。比如今天我们有很好的交流,但是付出了机会成本,你不能看电影了,或者不能散步等等,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作为一个大的社会力量,它付出代价是一定的,但是我们要做比较,在出现一定倾向性的时候要进行某种纠偏。在前30年资本相对短缺、开发环境不够好的时候,我们采取一个相对比较亲资本的战略,希望吸引更多投资进来。在这种时候肯定会有些问题。现在我们更要公平,要消除掉一些两极分化的问题。我相信只要开始做了,就慢慢会更好的。只有等问题发生了,慢慢去纠正他,现在已经在纠正。

第二个穷兄弟的问题也是这样,我听说原来修铁路时,非洲那边没有储蓄概念,发了工资他们就压在铁路旁边的树底下,说这就是我的,人家也不会去拿。没想到第二天推土机一推就推起来了,他们出现新问题,就开始建信用社、银行体制等等,小部族就开始收钱。改变它的社会形态一定会带来问题,带来问题也需要他们自己慢慢解决,我们可以帮助解决,社会运动就是这样的,不是绝对的好或者绝对的坏,往前走一定会有问题,但是只要往前走,我觉得会更好。

为什么我愿意讲一下关于伊斯兰的问题呢?因为现在已经有点把伊斯兰那16亿人视为一种异类。如果你让整个阿拉伯地区能够有尊严地活着,能够幸福地活着,谁会去绑炸弹?最大的问题解决了,底下小的教派之类慢慢再来,都会有一种自愈功能的。但是需要把整个原来传统体系下没有办法解决的边缘化、固化的枷锁给它去掉,这就是大的德政。谢谢。

责任编辑:沙枣花
来源: 观察者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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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2月28日 ~2014年12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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