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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克利:保守主义政治策略非常高明

2014-12-16 23:58:00 评论: 字体大小 T T T 扫描到手持设备
保守主义在某种意义上说也许把它称之为“自由主义”更适当。但是,因为自由主义在中国长期被政治家和批判者污名化,直接讲自由主义会遭到政治上的痛批。

(冯克利:资料图)

12月9日,“治道变革的思想基础”讨论会在中国人民大学举行,围绕着保守主义和当代中国的政治变革,著名政治学者刘军宁(他主讲部分另文发表)、任剑涛、冯克利等人各自发表了自己的看法,精编内容如下:

保守主义是西方自由主义的意识形态

任剑涛:保守主义在某种意义上说也许把它称之为“自由主义”更适当。但是,因为自由主义在中国长期被政治家和批判者污名化,直接讲自由主义会遭到政治上的痛批。无论是军方、政党还是在政府都在说我们严重的问题就是自由主义泛滥。但实际上自由主义是不可能泛滥的,这个说法就使你很难在汉语语境当中去澄清。所以用“保守主义”的名义来传递中国社会所亟须的现代政治理念也许是一个适当的选择。

我们从观念史和政治史的角度来看待现代政治理念的传播、思想体系的作用、政策转换的针对、现实效用的估价都会有它的特殊性。尤其对保守主义,我们都知道它毕竟是一种西化的意识形态,所以我们不得不首先去处理古今维度和中西维度,以及理想和现实维度的种种矛盾和错位。

首先,像在古今维度上把保守主义安置在一个天命或人性的根基上,保守主义确实也是努力将自己的价值理念、制度安排尤其是政策导向连起来,因为大家很少关注保守主义的政策导向,其实这个是非常关键的,尤其是在落定了宪政结构的情况下,保守主义不能体现为一套政策架构,那么你根本无法在这个所谓公共政策盛行的时代去真正保持它政策的针对性和有效性。

中国人能有英国人那样的保守主义气质吗?

这样的努力一方面是非常宝贵的,但另一方面确实也要看到人性和天命并不见得总是倾向于保守。在某种情况下它可能倾向于激进,当年伯克对法国大革命进行反思的时候,来自法国的贵族也对法兰西民族怀有深切的热爱、对法国大革命即持同情、赞许但也持批评态度的托克维尔,就批评伯克说,你所希望的保守英国贵族传统的那个做派我们法国人也愿意,只是不能够做到。所以有时候站在我们角度讲,由于受到权利长期的挤兑,我们如此之多的不满,而这个不满从来又没有得到权力的让步和尊重,在这种情况下人性的寂静面可能会被权力挤压成爆发性的社会力量。

英国人尤其是贵族长期跟当权者不断博弈、缓慢推进,所以英国人的耐心到近代一定能形成绅士风度。但是法国人以及在气质上非常相近的我们中国人,当官的从来不愿意跟我们妥协,其实是我们很愿意妥协。所以这个时候在人性上、在天命上怎么有一套政治安排和政策方针就变得非常艰难。我们能不能像英国那样束缚权力,要知道权力天生不想被束缚,我们怎么做到?

保守主义为何在中国有强烈认同?

第二个保守主义最基本的难题,就是在中西这个角度来看。西方这个意识形态传播进来为什么有如此强烈的认同?中间当然有各自在保守主义这个沧海当中各自去取一瓢水的做派、冲动、努力、艰辛。然而把保守主义说成是中国的东西,我们更顺畅地说是保守我们自己的传统,而我们自己的传统是什么?并不是从西方引进来的限制权力的传统、保护自由的传统、保护生命的传统和保护财产的传统。这种维度我们只能为保守主义腾出一片空间,这是保守主义传递进我们汉语语境之后我们一直在艰难应对的话题。

从中西维度我们究竟到保守主义当中学什么,以至于我们对保守主义的解释更能赢得一种社会认同、获得中国传统的文化根基支持?这是个难题。事实上,中国近代以来的文化保守主义尤其政治保守主义,对保守主义的解释、对保守主义理论的接受的是很成问题的。尤其是中国大陆以儒家为代表的,港台海外新儒家再转移到大陆的当今新儒家对保守主义的理解是很成问题。尽管蒋庆先生本人对保守主义解释做过很大的努力,但是当他一定要把中国传统解释为现代的保守主义的时候,就会面临极其重大的尴尬。什么极其重大的尴尬?就是可能我们把行政权对权力的限制传统勉强地解释为或者认同为我们对政治权力限制的传统。我们一定把对皇权某种限制的观念意图而不是实际做派解释为一套我们的政治制度,但这样的解释很显然比较牵强。中国确实不是不尚古风,不是不敬天道,天不变、道亦不变,但问题在于我们从来缺少一套政治制度的安排。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有这样的观念而没这样的制度。

如果保守主义要在中国落地生根、生根开花、发芽结果,以至于我们真正保守住自由的传统,使我们这个民族千百年来祭奠最宝贵的人性当中的共同文化遗产,而不仅仅是夸张为我们自己五千年来的独有特产。那么政治上的限权和权力的过滤之间必须做一个切割。否则就会简单把“天不变,道义不变”认同为道义主义。我说中国大陆新儒家总是找出一些限权的例子来舔舐伤口和自我同情。我们替天行道,但是没有言说的能力,更没有一套教会集团跟王权集团对垒的政治制度传统。就像我们的现代社会里面以财产权来保护我们自身的生存和发展,我们发展出来了华尔街跟华盛顿对抗的传统。但是我们中国人谈起资本来咬牙切齿的痛恨态度和谈起权力来那样一种放纵和认同的喜悦,你就知道我们没法限制权力,这样权力怎么可能在你的呼吁面前就归依佛法呢。

经历过文革的人更需要保守主义理念

最后一点,在理想和现实的角度讲,刘军宁确实有一个鲜明的陈述保守主义的观念印记,那就是把保守主义说得比较理想化。我们确实缺乏保守气质,我到处讲我们都是毛主席的红小兵,我们都是红小兵出来的,严重缺乏保守的气质。但我们对某种观念的提倡,常常是缺啥我们就尤其珍视啥。我们这一代人就是因为缺少这个东西,所以我们才觉得保守主义的理念应该倍加珍惜。但是对现实来讲,保守主义确实不能够简单地做排除式的定义,凡是不保守自由的保守主义我们就把它排除在保守主义的阵营之外,很多人恐怕不服。

中国大陆新儒家或者哲学王式的统治,他们也是以政治保守主义的面目出来的,但显然这不是刘军宁也不是我们从常态生活、自由生活的角度应当秉持的保守主义理念。所以我们怎么样避免保守主义滑向极端的保守主义以及它拒绝跟大众民主时代的保守主义精神相协调,是我们现实中必定要做出的坚苦的理论努力和政治努力。

英国用保守主义策略成功改造了中国租界

冯克利:实际上“保守主义”我的理念,它首先不是一种主义,顶多说它是一种精神。

我举个例子,英国在清朝租了我们山东威海的一块地方。这个地方对它来讲是个异域文明,和它的价值观念、生活方式、传统都很不一样,我们中国老百姓世世代代在那里生活,有自己的风俗习惯,英国人怎么治理这个地方呢?

英国人去了以后,首先它得告诉当地老百姓:你们不归清朝政府管了,你们归我管了。老百姓感到紧张。但是英国人把当地村里的村长召集到一块,问清楚当地的一些管理的风俗习惯,然后就明示张榜,它只加了一条,就是当地有邻里纠纷、小偷小摸等很小的所谓治安事件,村长仍然可以像以前那样罚款,但是你把它张榜公布,今天说叫“财务公开”,就简单增加了这么一条。然后还设立了法庭,执行的法律都是当地的习惯。但它增加的是证据法、程序法、证人辩护的权利,它把这些技术性的东西引进来了,这个东西和老百姓的善恶是非观念没有冲突,它反而能够帮助老百姓更明白的理解怎么落实这些善恶是非观念,所以它很容易就被当地老百姓接受了。从治理的角度讲保守主义是非常高明的东西。

保守主义反对革命,主张程序改进

贾西津:我觉得保守主义是反革命的,这一点特别值得中国来回味。

因为中国在这100年以来一直浸染在革命的氛围和文化之中,正像托克维尔讲的,现在国家正在非常积极地教育人民革命的理念和方法,比如说阶级斗争,比如说枪杆子的政权合法性,包括革命美感,像春晚的时候都是跳《红色娘子军》、样板戏,其实我们是在一个革命的氛围之中。

保守主义就需要用一种保守性的或者演进性的、经验性的、实践的、体验性的方法来去理解它、思考它。

那么我们如何实现这种保守自由主义?我们去保守自由,恰恰是要用一种反革命或者非革命的,也就是说不是要企图去颠覆一切的方式,而是要寻求点改进,这种点就像在英国治理之下它接受了所有的是非、所有的传统,但是它改进了一点点的程序。试图用一个理想的蓝图来颠覆现在所有的一切,建立一个天堂。也许那种方式,不管你的理念是什么,哪怕是用自由主义的或者是任何的名义来进行,或许它都会走向一个灾难。

保守主义是对多元、包容、妥协的认同

李人庆: 对于中国,最重要的是我们未来在后革命社会应该建构一个什么社会,现在的社会跟传统社会在一个历史脉络下英国传统的历史延续的展现的社会完全不同,它是一个被打断、被后革命的社会。

实际上我们过多的用理性的思维来替代这种现实的人类社会发展的历史,就是人类思维的傲慢和一种自大。对于保守主义的思潮可能来自古典哲学苏格拉底对于知识的敬畏和对人类认识有限性的敬畏、对于无知的敬畏、对自然和社会的敬畏,可能就是天道这一方面的内容。但是我们现在能够建构未来社会好像这种思想,像韦伯说“理性既创造一个理性的现代社会,也是人类的牢笼”。对这种批判构成当代保守主义的政治哲学思想的一个基础。实际上这里面的一个基础就是对于多元、包容、妥协等一系列最基本社会要素的认同。

现在对于中国社会而言,专制主义传统一脉相承,它构成了未来社会格局障碍。我刚从乡村调研回来,有一个深刻的感受,现在进行了村民自治选举,村民自治选举在农民看来就是这个宗族打败你的宗族就胜利了,在规则上并不认同我们说的民主、自由,他并不认同我应该尊重弱势群体、应该给他生存空间,如果我一朝当权,我就要欺负你。那么这个争权就形成一个中国政治思维、权力思维恶性循环,它没有妥协性、没有规则性。消除这个东西,我们现在建立了对这个权力进行限制,那么限制以后大家都不争权了,最后可能没人来干了,那么这又有一个公共性的问题。

保守主义也能发育出自由因素

冯兴元:他刚才讲到,保守主义从中国的视角去阐述的话,四个方面,一个“尚古风”、“守传统”“保自由”“敬天道”。实际上哈耶克也有同样的类似的看法,还有苏格兰启蒙哲学,这些都是共通的。这个传统它也是能够发育出一些自由因素的,苏格兰启蒙学派是这么讲的,这个因素跟自由兼容,那么你可以不断的去培育它、发育它。

我个人的解释,天道不等于基本规则,天道属于基本规则里面的最最基本的根规则。天道的来源我总结了四条,这四个来源是相互影响的,不是完全独立的:一个是来自于宗教的启示,无论你是不是真正信教,迷信也可以;第二个是来自于沿袭下来的自然法、习惯法这些东西;第三个是纯粹的博弈,人之间的博弈,为了脱离比如说所谓的囚徒困境;第四个就是康德这样纯粹的理性逻辑的推演也能推演出很多的基本规则,那么这个基本规则的第二级次就是衍生出来的,它不是原生的。

责任编辑:沙枣花
来源: 凤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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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14年12月28日 ~2014年12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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