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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选举:支配型政党的统制界限?

2013-05-24 12:58:12 评论: 字体大小 T T T

引 言

一种政治体制的长期存续,毋庸赘言,皆是缘于其自身行之有效的机能。民主体制也好,形形色色的独裁统治也罢,只要有切实有效的机能就可以存续。本文拟考察的是:俄罗斯的混合体制是以怎样的一种组织结构存在着;以及当前这一体制是否还能延续下去。其中,想通过全国性的普遍状况和两个地方事例来明晰支配政党所起的作用[1]。强调政党在维持统治稳定方面的作用并非是全新的议题,亨廷顿(Samuel Huntington)等人的观点早已有之。因而本文拟将焦点放在(至少是特定形态的)支配政党的统制是否存在某种限度这一问题上。

本文结构如下:首先,简要概述理论性的论述——支配政党主导下的威权主义体制为何容易存在,并探讨其是否也适用于俄罗斯。其次,参照现在的支配政党统一俄罗斯党的成立,厘清由政党推荐、梅德韦杰夫总统任命政策形成之前的地方领导人曾经在俄罗斯是怎样的一种存在。接着,是概述梅德韦杰夫的地方领导人任命政策。在这里或可一目了然地看出,这样一种政党参与地方领导人任命的获取官职的方式,对于中央政府的地方统制而言是一把双刃剑。最后,通过两件地方事例的研究更具体地说明这一点。或许这还能为如何解读统一俄罗斯党在2011年12月举行的俄罗斯杜马选举中仅获得不足 5 成得票率的结果提供重要的视点。[2]

一、支配政党下的非民主制

戈德斯(Barbara Geddes)通过计量分析,提出政党独裁比军事独裁或个人独裁具有更强的可持续性的主张之后,又陆续推出了许多有关这一现象理由的解读[3]。其论据大致可分为如下四点:

第一,参加的制度化。这一古典主义的论调可追溯到亨廷顿,但是最近戈德斯也提出,政党能给社会广泛阶层提供上升的机会[4]。统一俄罗斯党(虽说党员未必都是积极活动分子,)毕竟是一个已拥有 200 万党员的政党。

第二,与其他独裁方式相比,支配政党能够把利益分配推行到更广泛的层面[5]。统一俄罗斯党会在全社会推行利益分配到何种程度姑且不论,但至少能给政治精英们提供议会内的委员会席位,并在党内设置众多的要职,进行职位上的分配。

第三,在独裁者权力交替之际能够有效地防止精英们的分裂,这一点也足以说明支配政党领导下的威权主义体制的可持续性[6]。统一俄罗斯党虽然不能提供总统的继任者,但是在普京将总统宝座移交给梅德韦杰夫之时,还是起到了防止精英队伍分裂的大作用。

第四,党能够抑制潜在的反对派的脱离,防止精英的分裂[7]。如果把地方领导人视作反对派的话,统一俄罗斯党已将地方领导人悉数收归麾下,不必忧虑再发生类似 1999 年地方大佬联手与中央分庭抗礼的事情。笔者认为,以上四点虽程度各异,但都表明,统一俄罗斯党在稳定现有体制的同时,也在进一步强化着其支配政党的作用。另外,无论是在稳定阁僚人事安排,还是控制议会、协调立法的过程中,统一俄罗斯党都在努力使统治趋于稳定[8]。

作为帮助统一俄罗斯党提高统治效率的“支配政党”这一角色究竟是由怎样的组织结构来支撑的呢?一般认为,支配政党存在两种类型。第一种类型,是具有鲜明的意识形态、中央集权式的支配政党。不用说,苏联共产党当属此类。这样的政党在登上支配政党高位的过程中,往往要经历诸如革命或内战之类的激烈斗争。史密斯(Benjamin Smith)、列维茨基(Levitsky)和韦伊(Way)都曾论及说,经历过内战等激烈斗争的支配政党具有更强的可持续性[9]。第二种类型是协作型(patronage)政党。在这里,意识形态不再发挥重要作用,而是精英们自动聚合在支配政党可能带来的利益之下。显而易见,这是一种理念形态。当然也有像苏联共产党那样,随着时间的推移,意识形态日益淡化,共同协作即而发挥主要作用的情况。反之,因利益统合起来的政党,久而久之也许也会用意识形态来强化身份认同。

关于它们的特性,我会在下一节做出论述。总而言之,我们可以得出结论,统一俄罗斯党毫无疑问更趋近于协作型政党。统一俄罗斯党与苏联共产党存在着根本性的差异,她不是根植于牢不可破的意识形态的支配政党,也未经革命与内战的洗礼。那么,协作型政党的局限在哪儿呢?本文的观点如下:支配政党主导下的威权主义体制是一种混合体制,或者说是容许一定程度竞争的“竞争型威权主义体制”。选举在维护其政治体制正统性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并且,保证支配政党能够在选举中获得连胜成为至关重要的头等大事。在这样的政治体制之下,协作型支配政党在选战中作动员时,就不得不在相当大的程度上依赖地方精英势力。因此,容许地方精英具有一定的自主性就成了体制存续的关键。反过来说,一边想把地方精英拉拢进政党内部,一边又要他们恪守严格的纪律,本来就是困难重重的。这也正是协作型支配政党统制的局限。本文试图通过梳理俄罗斯的地方领导人与统一俄罗斯党的关系来论证上述观点。

在与本文观点直接相关的先行研究当中,油本真理(MariAburamoto)、斯莱德(Darrell Slider)、彼得洛夫(Nikolay Petrov)以及摩西斯(Joel C.Moses)等人最具代表性。油本曾经通过哈巴罗夫斯克边疆区的事例,指出统一俄罗斯党的集权化存在局限[10]。比如,尽管边疆区领导人违背中央的意图,使得现金化优惠政策沦为一堆废纸,中央也只能默认地方领导人的判断。斯莱德的论文则更广泛地考察了多个地区的相同状况[11]。彼得洛夫和摩西斯的论文从宏观上考察了竭力突破这一道显然存在的界限、谋求集权化的中央政策以及由此导致的地方上的混乱[12]。本文主要是彼得洛夫和摩西斯研究的延长线上的成果。与油本和斯莱德的研究结论认为中央无法深度侵蚀地方的自主性不同,本文与彼得洛夫和摩西斯一样,希望通过找出中央利用更换领导人的方式实际上已经深度侵蚀了地方自立性的事例,继续进行深度的考 察。略有不同的是,彼得洛夫或摩西斯的论文虽有宏观考察的优点,但是在对州等个别事例的研读上仅停留在笼统的叙述,而本文则重在弥补这一缺点。另外,我还想预先指出,除油本之外,以上的先行研究并没有充分依靠支配政党体制的理论性研究。本文还试图通过分析统一俄罗斯党的事例,对围绕支配政党体制进行的理论性探讨作出些许贡献。

二、叶利钦时代和普京时代的地方领导人与政党

在进入本论之前,我想先梳理一下,在俄罗斯,地方领导人是一种怎样的存在。俄罗斯联邦现在是由 83 个(曾经是 89 个)联邦主体(共和国、边疆区(krai)、州、自治州、民族自治区以及莫斯科和圣彼得堡两个直辖市。在本文中将它们统称为“地方”。其下级行政单位为市)组成,这些联邦主体的长官通常称作地方领导人。可以说,这些地方领导人是俄罗斯地方政治舞台的核心人物。特别是在 1990 年代,他们能够独占所谓的“行政性资源”。对居民生活而言至关重要的事务,诸如冬季的供暖、自来水、热水供给等等,这些与社会性基础设施相关的责任大多都是由地方政府来承担的。另外,在经济危机中,能够给当地重要企业以有力支持的也是地方政府。在选举期间,这些都成为地方政府动员能力的决胜手段。通过利用地方政府的资源(地方 媒体、资金、车辆等物资、集会场所等等)开展宣传活动,明确表明地方政府支持谁,以此给选民施加非正式的压力[13]。譬如,他们会背地里施压,暗示该候选人得票率远低于其他选区的地区,来年的冬季供暖将会遭遇麻烦等等。而在那些以企业为中心的中小城市,企业与政府的结合牢不可破,非正式的压力显得尤为有效。另外,地方领导人辖下的下级精英们,为了向长官表忠心,也会不遗余力地保障票源。前苏联解体后,叶利钦曾经暂时采用了任命制,之后即过渡为公选制。而经过公选出来的地方领导人却在自己的辖 区,像封建领主一样,构筑起根深蒂固的势力范围[14]。

就这样,地方领导人在当地的统治已坚如磐石,那么,全国政党制度化的可能性势必变得微乎其微。1990 年代,全国性的政党鲜有能成功渗透入地方议会的例子,而全国政治也成了多数的独立派议员、或者地方政党和集团指手画脚的舞台。正如黑尔(Henry E. Hale)或戈洛索夫(Grigorii V.Golosov)所指出的那样,地方领导人的行政性资源俨然成了“政党的代替物”,提供了本该由政党提供的功能,政党遂无法形成制度化[15]。

促使这种状况发生某种程度变化的是普京政权。认识到全国性政党必要 性的普京总统(当时)通过制定“政党法”,将全国性组织变为满足“政党”要素的必要条件,推行地方选举制度改革(在地方议会选举中,比例代表必须占有一半的议席),更在 2007 年的杜马选举中推行用比例代表选定所有议席的方式。另外,中央明确表示支持统一俄罗斯党,决不会像此前的“权力党”那样轻易地舍弃统一俄罗斯党。并且,加强了中央对地方的统一管理。2000 年,导入了与军管区相一致的七个联邦管区。进而又推行了上院的改革,用地方政府和议会代表替换了原来的地方领导人和地方议会议长。2003年,普京从联邦法中获得了对存有异心的地方领导人的罢免权以及地方议会的解散权。进而在 2004 年,将地方领导人的职位变更为事实上的总统直接任命制(需要经过地方议会承认)[16]。在这样一种势必要形成全国政党的压力、决不放弃统一俄罗斯党的明确信号,以及地方领导人任命制所代表的中央集权化等的共同作用下,地方领导人急速向统一俄罗斯党的方向合流[17]。最终,在俄罗斯成功地诞生了一个超级执政党——统一俄罗斯党。

因此,这个超级执政党,是一个在中央的领导下,团结了地方领导人的组织。换言之,它具有双重性:统一俄罗斯党对中央而言是统制地方的工具,与此同时,在这层外衣之下,地方领导人在各自地方确保了自主性。比如说,在选举之际,中央能够对地方领导人施加压力,让他们支持统一俄罗斯党;然而,在实际的动员活动中,又不得不继续依赖地方领导人手中紧握的“行政性资源”。正因为如此,尽管普京已经导入了中央集权化政策,地方精英仍旧能够保持一定程度的自主性。这一结果,表现在普京时代的地方领导人直接任命制的开展过程中。这个看似是中央集权化达到顶点的政策,也能够使禁止地方领导人参选的规定化为一纸空文,所以,如果能够获得再次任命的话,对地方领导人而言也是极有好处的政策[18]。事实上,大多数的地方领导人,特别是大佬级的地方领导人都能够获得再次任命[19]。在全部 82 名的任命当中,有 54 名(65.8%)是再次任命。新任命的为 28 名,其中有 2 名还是因为原任已死亡,所以真正意义上的新任命者为 26 名(32%)[20]。正如油本引哈巴罗夫斯克州的例子所指出的那样,拥有坚不可摧的势力地盘的地方领导人是克里姆林宫也无法撼动的[21]。因此,我们可以断言,依靠中央与地方的互酬关系建立起来的统一俄罗斯党不是意识形态支配政党,而是协作型支配政党。

但是,梅德韦杰夫当选总统后,对地方领导人进行了重大调整,在统一 俄罗斯党内造成了倾斜。对此,我们另用一节加以探讨。

责任编辑:李卫公
来源: 《俄罗斯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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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14年12月28日 ~2014年12月28日
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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