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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亦南:网络左翼的崛起及其意义

2013-04-27 09:47:00 评论: 字体大小 T T T
在社会极化趋势愈发明显的时候,各阵营同时注意到,“对于互联网的阵地,社会主义如果不去占领,资本主义就必然会去占领”。于是,自由市场的各大领袖及其学界拥趸,与改革的学界和底层批判者们一道,大规模涌入互联网。

这篇论文最早完成于2006年。但即便到了今天,不论是在网上还是在现实生活中,左翼在国内都还是一个非常敏感的话题。这绝不是因为这个话题无关紧要。现况恰恰相反。

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几十年来,对共和国早期左翼空想实验主义实践的全面批判和逆转,构成了右倾精英政治的理论基础。在这样的背景下,“左翼”成了新时期政治指控的主要对象,以至于到了“与国际全面接轨”的今天,国内对左右的主流定义还是和“国际社会”的公认论断截然相反。我们的群众,或许也只有我们的群众,被告知左派是保守派、保皇派,而右派是自由派、革新派。

但在过去几年间,我相信大家都自觉不自觉地见证了在对改革性质及走向的讨论中,不断成形的左翼思想的复兴,尤其是网络左翼的崛起。迄今为止,诸多分析人士都把民族主义认作中国网络话语的核心意识形态。但由于改革本身就是以所谓“民族主义”,或者按王小东的话来讲,“逆向民族主义”为纲的,对其性质日渐普遍、日渐激烈而日渐深入的辩论,远远超出了西方语境里“民族主义”的范畴。中国剧变的极度复杂性,也让我们必须对这片土地上发生了和发生着的事情进行更为详尽而客观的分析。

在中国近代史反复变化的语境中,左翼的内涵和外延也经历了反复的变化。今天,我认为其成员的共同关注是社会安全,也就是能保证人民生活的最基本的,诸如住房、教育、医疗此类的物质条件。这是从革命宿老到学界专家,从产业工人到失业青年,由各阶层成员的暂时团结而形成的一个广泛而松散的联盟。

当今的右翼势力虽然以改革者自居,却常常“高举改革旗帜”,通过坚持“普世原则”、“发展”或“必要的代价”等话语来维系现况的合法性。既然如此,相比之下,把左派视为“新改革派”或是“后改革派”,就恰如其分了。

中国左翼的发展既是一部历史,也是一个过程。以右倾政治为特点的后毛时期的改革本身,就是一个通过不断斗争,对党内左翼进行持续镇反的过程。1992年的全面市场化改革,也正是在把体制内左派整体边缘化之后才得以启动的。但这反而给既受“改革开放春风”哺育,又蒙“西方发达国家先进教育”教诲的新一代左派知识分子的崛起铺平了道路。而与此同时,城乡各地的民间左派也“春风吹又生”了。

从本质上讲,这种抵抗的持续性,或者说矛盾的统一性,既得益于奉“主要是防左”为宗旨的改革本身,也得益于九十年代以来的历次民族主义运动。这些运动不仅否定早年间全盘西化的盛行观念,也呼吁探索一条中国自己的发展道路。

在过去十年里,中国民族主义的发展重塑了上世纪二十年代早期中国社会的基本情况:从空想唯心主义到孔教民族主义,各路思潮四处弥漫,而以“民族代表”自居的行政结构却哪个也代表不了。

在这个过程当中,尤其是在民族主义情绪的高发期,主流的右翼声音不断遭到国内外新生代民众的质疑和反对,因为“惯于为西方的点滴草木高唱赞歌的”新自由主义逻辑,已经不能够对其时最火烧眉毛的问题(也就是一、中国的国际角色究竟是什么?二、改革的社会代价到底怎么办?)提供答案了。

这些事件的发生和几个社会进程有着紧密联系。首先,社会危机在农村地区激化,底层工农有组织的抗议行为越来越多。这些被称为“群体性事件”的活动,往往被主流学者和媒体认定为所谓“人权抗争”的一部分。他们同时认定,这些底层的,在新的市场扩张中产生的,以自保为目标的行动,不及城市里的各种所谓“维权运动”那么有“民主精神”。但就我自己对群体性事件报道的采访经验来看,这些底层社会自保运动的诉求,是自然倾向于追求社会平等与正义的,而在一个后社会主义价值体系里,这些诉求的性质在本质上就是左翼的。

其次,由于新自由主义“帽子工厂”的空前强势,一个松散的知识分子左翼联盟也被迫诞生了。这个联盟既包括那些自觉从属于各左翼支流的知识分子,也包括那些虽苦于引“左”上身,但由于他们对特定领域内新自由主义政策的坚决斗争,而被扣上“左派”帽子,不得翻身的知识分子。

第三,网络技术的普及催生了新一代的网民,也形成了一个审查强度相对最低的公众讨论平台。在社会极化趋势愈发明显的时候,各阵营同时注意到,“对于互联网的阵地,社会主义如果不去占领,资本主义就必然会去占领”。于是,自由市场的各大领袖及其学界拥趸,与改革的学界和底层批判者们一道,大规模涌入互联网。“姓资姓社”论战在网络上的发展壮大,促进了各阶层的左右翼在更大范围内的融合。

四年前我的一个主要结论,是网络左翼的复兴之势,全面压倒了其新自由主义对手。这个结论已经不成立了。左右翼在网络内外的交锋,于今为烈。而由于左派对建党理念的坚定效忠造成了实实在在的威胁,他们更易成为各种审查和压制的受害者,以至于全国上下,似乎已经形成了一股为“融入国际社会”,做“负责任大国”而牺牲短期利益的民意潮流。往往被忽视的,是持续而激烈的反潮流行为。

2010年6月,北京大学的刘德寰教授在一份对中国网民的量化分析里指出,时至今日,我国网民的年龄结构、文化程度和城乡构成已经相对稳定。换句话说,虽然我们还是完全不能够把网民等同于人民,但二者之间在身份构成、经济状况和思想状态上的实际差异正在不断缩小。而这个不断稳定化的趋势,与左右翼网络辩论的兴起和深入几乎完全同时。这或许可以说明,左右翼网络交锋之烈,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反映出我们社会真实存在的对立、断裂和危机。

在线下生活中,我们往往难以真切体验到这种断裂之深、危机之重。原因之一,是因为在官方宣传需要之外,多数媒体从业者随波逐流,把所谓“潮流”不断内化成为自己的报道逻辑。

我举两个自己身边的例子,一个是国内的,一个是国外的。

一是富士康。富士康深圳园区在2010年头五个月内十名员工相继自杀后,到5月25日郭台铭召唤大批记者前往参观之前,各大主流媒体的观点居然是:1)青年农民工心理太脆弱,意志不坚定;2)呼吁为其提供心理援助;3)这是社会问题,与富士康本身无关。

在现实中,左翼言论或许能够以“创造就业、维护稳定”的名义受到各种限制。我本人在5月下旬以富士康集团龙华园区流水线作业员身份组装手机期间,连续几天接到禁令,最终被勒令离开。我其后几个月对富士康集团的追踪报道,包括一篇集团发言人公开承认违反劳动法的稿件,也受到了资方压制,以不影响“广告合作”的名义而被迫撤版。

二是索马里。2010年10月,我在赴索马里边境走访之前,大量收集了国内媒体对索马里问题的报道,发现我们的记者要么是从没踏上过非洲土地,要么是在大兵护卫下走马观花,却总是能够源源不断、自以为是地把“穷凶极恶”、“丧心病狂”这样极度主观的论断加在当地民众头上,完全无视外国政府及舰船乘索马里陷入长期内战之机,在该国沿海进行大规模非法捕捞,并向其海滩上倾泻了电子垃圾和核废料,使当地渔民失去了自力更生的可能,不得不诉诸于暴力的事实。

这种自我感觉良好、高高在上、对别人指指点点的“主流媒体”逻辑,能在一个反帝反修了几十年,又高速发展了几十年,却到今天也无法摆脱妖魔化待遇的国度里大行其道,原因是什么?在富士康的报道里,少见一线工人的声音;在索马里问题的报道里,少见当地百姓的声音。对国内外底层民众的自觉漠视和左翼言行的集体限制,究竟在多大程度上维系了这种所谓“主流”思想?

由于网络技术的普及和阶层矛盾的深化,这些现实社会中的所谓限制在互联网上是不存在的。关于所有这些国内外社会事件的涉意识形态的讨论既广泛又深刻。

我没有时间去讨论特定网站上的具体言论,但没有关系:在网上,相关讨论早已遍地开花了。随着网民在意识形态上对立性的增强,他们在相关辩论中的参与度也更高了。在未来一段时间里,这些网络辩论会加速各阵营在现实生活中的广泛对立,更有机地和社会变革的走向相结合,也会更深刻地影响它。

简单讲几个例子吧。和几年前相比,一些左翼网站在影响力日渐强大之时,其讨论的质量却日渐下降。而其它一些网站,要么开始定期组织与其议题相关的线下活动,要么尽量保持沉默。

再早几年,在知识分子的小圈子外,很少有人知道乌有之乡是什么。到了今天,由于一系列来自新自由主义学者和媒体的恶评,它的认知度提高了很多。

2006年,我把中国与世界、主人公论坛、毛泽东旗帜网和乌有之乡等网站列为最有影响力的网络左翼“根据地”,并对所谓网络“解放区”的发展进行了推测。可几年后的今天,我们已经很难在网上分辨出所谓“白区”和“苏区”了;相关辩论无处不在。

有趣的是,在这几年里,一些有着真正民族主义倾向的网站和网民又被扣上了“左派”的帽子。2008年4月,我作为圣火团队的一员,全程参与了北京奥运火炬境外传递活动,也见证了网络上下自称“四月青年”的一代人的登场。他们公开反对“人民/党国”的二元论;更反对西方自由主义,而不是反政府;其中也有不少是隐藏在民族主义面纱下的左翼知识分子。当年活动的重要阵地Anti-CNN.com,现在还有着一个时政讨论相当活跃的论坛。

总的来说,中国网络左翼还只是一个新生的、无序的联盟。它的组织依然混乱,往往过于激进,时常相互矛盾,而且在植根于左翼革命遗产的同时,也被其拴住了腿脚。但作为批判性社会传播、政治身份构成和组织线下活动的阵地,互联网为其发展提供了广阔的空间。中国网络左翼的长期目标,按马克思的话来说就是:“为了赞美新的斗争,而不是为了拙劣地模仿旧的斗争;是为了在想象中夸大某一任务,而不是为了回避在现实中解决这个任务;是为了再度找到革命的精神,而不是为了让革命的幽灵重新游荡。”

 

本文系作者在2010年传播与中国·复旦论坛上托人代读的发言稿。文章有删节。

责任编辑:李卫公
来源: 四月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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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14年12月28日 ~2014年12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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