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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与中和

2011-04-18 17:45:32 作者: 子班 评论: 字体大小 T T T
圣人有中和之质,非圣人者,即便资质卓荦,也只能分有圣人品德之一端,难以兼有双美。在《易系辞》中,“知微知彰,知柔知刚”被称为君子的德行,但易经中的“君子”并不是一般所谓六艺精勤、德行端谨者,而是更接近圣人境界。

中和是君子修养的理想境界。《中庸》:“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而“中庸”即“中和”,朱熹《集注》引游酢称:“以性情言之,则曰中和,以德行言之,则为中庸是也。”但是,中和真的是可以企及的境界么?

东汉刘劭《人物志》是一部论辩人才、分别流品的著作,其第一篇《九征》即称:

“盖人物之本,出乎性情。性情之理,甚微而玄,非圣人之察,其孰能究之在?……凡人之质量,中和最贵矣。中和之质,必平淡无味,故能调成五材,变化应节。是故观人察质,必先察其平淡,而后求其聪明。聪明者,阴阳之精。阴阳清和,则中睿外明,圣人淳耀,能兼二美,知微知章。自非圣人,莫能两遂。故明白之士,达动之机,而暗于玄虑;玄虑之人,识静之原,而困于速捷。犹火日外照,不能内见;金水内映,不能外光。二者之义,盖阴阳之别也。”

圣人有中和之质,非圣人者,即便资质卓荦,也只能分有圣人品德之一端,难以兼有双美。在《易系辞》中,“知微知彰,知柔知刚”被称为君子的德行,但易经中的“君子”并不是一般所谓六艺精勤、德行端谨者,而是更接近圣人境界。如《人物志》所言,普通人因为禀赋所限,似乎不可能如圣人一般质性中和,那么,圣人境界是否可以学而至之?这是魏晋玄学中的一大问题,玄学的时代,“圣人”已颇不似寻常之人,几乎是不可攀追的存在(“圣人不可追不可至,此乃中国传统”,见汤用彤《谢灵运<辨宗论>书后》)。类似的观念,在汉人著述中已然清晰可辨。而先秦诸子中,这一问题虽不显著,但也有痕迹可寻。

譬如荀子,他以为“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伪”即人为,礼法节之、德行化之,以求“文理隆盛”。因此荀子力主劝学,推崇“师法”,使好学者可以拾阶而上,由士而君子而圣人:“学恶乎始,恶乎终?……其义则始乎为士,终乎为圣人。”看起来,荀子主张圣人是学而能至的。

何谓“圣人”?《荀子》当中经常用以形容圣人的词是“一”:“一与一是为人者谓之圣人”,“一而不贰为圣人”。“一”的意蕴很丰富,有统摄之义(“千举万变,其道一也”)、有贯通之义(“以一行万”),大而言之,“同于神明,参与天地”,在现实政治中,则有大一统的意味(“天下为一,诸侯为臣”)。 “一”与“和”也有相通之处,《荀子·王制》曰:“人何以能群?曰:分。分何以能行,曰:义。故义以分则和,和则一,一则多力,多力则强,强则胜物。”人群中有分别即有等差,有名位,以义统摄之,故而能“一”,这正是“和而不同”之义。这样的“一”,既是圣人之德,也是圣人之功。只是,在荀子的时代,“一”的现实和理想正处在分裂之中。

这一点集中体现在《荀子·解蔽》篇中。“天下无二道,圣人无二心”,但战国时代的真实图景,却是“诸侯异政,百家异说”,乱国之君或乱家之人并非不向善求治,但他们学有偏蔽,“蔽于一曲而失正求”。使人偏蔽的原因很多,“欲为蔽,恶为蔽,始为蔽,终为蔽,远为蔽,近为蔽,博为蔽,浅为蔽,古为蔽,今为蔽。凡万物异则莫不为蔽,此心术之公患也。”基于这一认知,荀子对同时代的各家学者如墨子、宋子、慎子、申子、惠子、庄子等严加批判。在《非十二子篇》中,荀子的批评对象甚至包括了同属孔门的子思、孟子等人。

和战国时代的诸家学者一样,荀子对于自己学说有坚定的自信。但是他对诸子的指责,其实正佐证了现实:无论是思想还是政治,战国时代都已经丧失旧有的统一而陷入纷争。各诸侯国逐鹿中原,刀兵相见,诸子学派则相互抨击,指责对方学有偏陋。尽管以“一于道”自诩,荀子也难免陷入庄子所描述的那种境况当中:“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无非都是“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正如《庄子·天下篇》所感慨的:“悲夫,百家往而不返,必不合矣!后世之学者,不幸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道术将为天下裂。”政治的分裂、礼制的崩解、文化的衰败、学派的纷争、人性的分歧,都在印证这一感叹。在如此境况之下,“一”的理想,圣人的成就,自然难以祈求。于是,汉代学者尽管承认有“圣人”,承认他们无所不通,无所不明,却利用秉气说或者阴阳五行说将其定义为小概率事件,悬而置之。真正流行天下的是分别、歧异、偏胜、片段。王官散为诸子,六艺流为百家,皆为圣学之偏;《诗》有五际六情之说,《易》有象数卦气之学,都是析离经典以比附世事。王者有文质之别,又因三教而承衰救弊,每一朝代都不免因为其德行而生出弊端,又因弊端而卷入历史循环。而五行更王相生变化之义几乎决定所有事物的性质和变化趋势,而每一事物,每一种质性都成为整全的一个片段或者变异,它们共同构成整全,但每一个体都不能调济善否以至贞和。因此,《人物志》中的观点便不难理解了:中和平淡是圣人的德行,而圣人不可学,一般人或者见识迅捷,或思虑深邃。推而言之,他们还因五行而分有宏毅、文理、贞固、勇敢、通微等等,不一而足。

至此,是不是说,“中和”的境界已不可企及了呢?其实也不然。“一”的分裂,圣人的遁去,反而能够为中和的境界赋予更丰富的内容。

汉代流行的文质说,其实只有部分正确。文明日进,先质后文,这不假;文化中的质文代变,却只是理想的模式。实际的情况是文日胜质,礼制、律令、文章等都日益繁缛雕丽。结果便是,荀子声讨过的“异”越来越多,如此,虽然于异中求同更加不易,但诸多观念、制度、品格、性质之间相倾相依的情况,也因此更加显明。这样,中和之道实际上更能落到实处。只不过这种中和不再是超绝尘俗般的澹淡平易,而是在世变纷繁、歧异迭出的境况中察微识变以求安放身心,中道而行,这其中自有坦荡平易,但更不乏怵惕惶恐。

《尚书·大禹谟》中有十六字名言:“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大禹谟》篇已被清代学者定为魏晋以后之人伪造,但这十六字,因为在《荀子》中有类似的引文,还维持着一点圣贤血脉。不过不论真伪,其中“微”、“危”二字,确实极为恰切——圣人体道,质性清虚,自然中和。然而圣人往矣,后世有志于中和之境的君子,需要时时有危惧之心。

责任编辑:翟琳琳
来源: 四月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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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2月28日 ~2014年12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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